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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09

旁聽一堂課:科學方法一路走來

說到科普,我曾在 114.11.19 許過一個願,待有天能整理這類東西。初次嘗試寫得不夠易懂沒關係,我首推一本超級懂寫的人出版的《西方哲學之旅》傅佩榮(2020)。

所謂知識學習,不談所謂什麼血緣,只差有沒有緣。


這篇文是基於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以下簡稱 SEP)的一篇文章 Scientific Method* 的脈絡來介紹我想知道的科學方法論的歷史。我旁聽的這節課因為時間限制,內容只圍繞在 Carl Hempel(1905-1997)、Karl Popper(1902-1994)、Thomas Kuhn (1922-1996) 三人的方法論,但要了解這三人的定位,還是需要畫個簡略的全景圖才能試圖把握,這就是這篇文出現的必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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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沒另外標示的引文,全都是出自此文章。

1. 推論及演繹法的發端

科學方法的早期探討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時期,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對於「如何獲得知識」有著截然不同的切入點。

柏拉圖:強調演繹與理性

柏拉圖認為,感官觀察到的物質世界是不完美的,真正的知識來自於對「理型(forms)」的理解。

"The intelligible truths could be known with the certainty of geometry and deductive reasoning." (可理解的真理可以透過幾何學與演繹推理的確定性來認識。)

"The Platonic way of knowledge therefore emphasized reasoning as a method, downplaying the importance of observation." (因此,柏拉圖式的知識途徑強調將『推理』作為一種方法,並貶低了觀察的重要性。)

亞里斯多德:結合觀察與雙向推理

與柏拉圖不同,亞里斯多德認為理型就存在於自然界中,必須透過觀察來發掘。他將推理系統化為演繹與歸納兩種方向。

"For Aristotle, empiricism, careful observation (but passive observation, not controlled experiment), is the starting point." (對亞里斯多德而言,經驗主義以及仔細的觀察(不過是被動觀察,而非對照實驗),是(探究的)起點。)

"In Aristotle’s Organon reasoning is divided primarily into two forms... The division, known most commonly today as deductive versus inductive method..." (在亞里斯多德的《工具論》中,推理主要被分為兩種形式……這種劃分在今天最常被稱為演繹法與歸納法……)

以下這段更詳細說明了歸納法、演繹法。

"The basic idea is there are two “directions” to proceed in our methods of inquiry: one away from what is observed, to the more fundamental, general, and encompassing principles; the other, from the fundamental and general to instances or implications of principles." (基本想法是,探究方法有兩個「方向」:一個從觀察所得出發,走向更根本、更一般、涵蓋範圍更廣的原理;另一個則從根本且一般的原理出發,推導個別事例或原理所蘊含的結果。)

以上課簡報提到的烏鴉例子做補充:

  • 歸納(induction):從個別觀察推廣到一般原理。觀察到的第一隻、第二隻,以及許多其他烏鴉都是黑色的 → 推論「所有烏鴉都是黑色的」。但即使這些觀察都是真的,仍不能保證尚未觀察到的烏鴉也都是黑色;若找到一隻非黑色的烏鴉,就能反駁這個普遍命題。
  • 演繹(deduction):從一般原理推導個別結果。假設「所有烏鴉都是黑色的」,而「這隻鳥是烏鴉」 → 因此「這隻鳥是黑色的」。只要這兩個前提都是真的,結論就必然為真。但推理有效本身,並不能證明「所有烏鴉都是黑色的」這個前提是真的。

可以從兩個層次理解歸納與演繹。第一是SEP原文所說的推理方向:歸納從已觀察到的事例走向更一般、涵蓋範圍更廣的原理;演繹則從一般原理推出個別事例或其所蘊含的結果。

第二是前提對結論的保證程度:有效的演繹推理中,只要前提為真,結論就必然為真;歸納推理則是以觀察到的事例支持一般結論,即使前提都是真的,結論仍可能因新的反例而需要修正。

有別於古典科學方法,第二點是在近代理論中逐步被確認的,歸納無法保證結論的問題首先由 Hume(1711-1776)系統性提出。到了二十世紀,Hempel、Popper 等人進一步將這項差異發展為確認與否證的方法論爭論。這些後面會再談。


再補充一點重要貢獻,在西方邏輯史上,第一套系統性的邏輯理論由亞里斯多德在《前分析篇》(Prior Analytics)中提出,其核心就是三段論(syllogism)。三段論是一種由兩個前提和一個結論組成的演繹推理;當推理形式有效時,結論會由前提必然推出。例如:「所有人都會死;蘇格拉底是人;因此,蘇格拉底會死。」

2. 近代起,科學方法的演變

到了科學革命與啟蒙時期,對於歸納法的應用以及後續對其邏輯基礎的質疑,推動了科學方法的重大演變。

培根(1561-1626):從觀察逐步建立通則

培根批評當時的亞里斯多德式方法與三段論推理,容易過快地從個別事例跳到普遍原理。這不只是對「演繹法」的一般反對;他的重點是,探究自然時不應先接受過於概括的原理,再用三段論整理事實,而應讓一般主張經由有系統的觀察逐步形成。

"In Novum Organum (1620), Bacon was critical of the Aristotelian method for leaping from particulars to universals too quickly." (在《新工具》(1620)一書中,培根批評亞里斯多德的方法過於倉促地從特殊跳躍到普遍。)

"His method would be grounded in methodical collection of observations, coupled with correction of our senses (and particularly, directions for the avoidance of the Idols, as he called them, kinds of systematic errors to which naïve observers are prone.) The community of scientists could then climb, by a careful, gradual and unbroken ascent, to reliable general claims." (他的方法奠基於有系統地蒐集觀察資料,同時校正感官,尤其要遵循避免「幻象」[1]的指引;所謂幻象,是未經訓練的觀察者容易犯下的各種系統性錯誤。科學家社群藉此便能以謹慎、漸進且不間斷的方式,逐步形成可靠的普遍主張。)

具體來說什麼是「科學家社群藉此便能以謹慎、漸進且不間斷的方式,逐步形成可靠的普遍主張」,可以參考《新工具》第二卷的內容,簡單舉例:蒐集許多有熱的事例 → 比較相似但無熱的事例 → 比較熱的不同程度 → 排除不符合的解釋 → 暫時形成「熱是一種運動」這類較一般的主張。

不過,SEP 原文也指出,這套程序被批評為過於僵硬,在實際研究中難以執行:

"Bacon’s method has been criticized as impractical and too inflexible for the practicing scientist... It is hard to find convincing examples of Bacon’s method being put in to practice in the history of science." (培根的方法一直被批評為不切實際,而且對實際從事研究的科學家而言過於缺乏彈性……在科學史中,很難找到令人信服、真正按照培根方法實行研究的例子。)

John Stuart Mill(1806–1873)後來批評培根學派沒有充分注意科學家的實際研究方式。Robert Boyle(1627–1691)與 William Harvey(1578–1657) 有時被視為歸納研究的實例,但原文也特別限定:他們並未嚴格按照培根那套僵硬的程序工作。因此,培根的歷史貢獻主要在於提出一種規範性的研究理想;把它當成科學家普遍照表執行的實務流程,則不符合科學史。

牛頓(1642-1727):從現象推導自然定律

"Newton’s law of gravitation, the linchpin of his new cosmology, broke with explanatory conventions of natural philosophy, first for apparently proposing action at a distance, but more generally for not providing ‘true’, physical causes. The argument for his System of the World (Principia, Book III) was based on phenomena, not reasoned first principles. This was viewed (mainly on the continent) as insufficient for proper natural philosophy." (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是其新宇宙論的核心,它打破了自然哲學的解釋慣例:首先是因為它看似提出了超距作用,更普遍地說,是因為它沒有提供「真正的」物理原因。他在《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第三卷中對世界體系的論證以現象為根據,而不是從預先設定的第一原理進行推演。這種做法主要在歐陸被認為不足以構成適當的自然哲學。)

這是在說,萬有引力看似允許物體隔空作用,卻沒有說明引力背後的實體媒介或物理機制,因此批評者認為它尚未提供「真正的原因」。牛頓的方法主要受到以萊布尼茲、惠更斯為代表的歐陸機械哲學家的批評;他們認為,僅僅建立符合現象的數學定律仍不夠,還必須說明引力透過什麼物理機制發生。

接著,牛頓回應了這類批評。

"The Regulae counter this objection, re-defining the aims of natural philosophy by re-defining the method natural philosophers should follow." (《哲學研究規則》藉由重新界定自然哲學家應遵循的方法,進而重新界定自然哲學的目標,以回應這項批評。)

牛頓挑戰重新定義有別於歐陸的新研究方法,科學可以先從「可觀察的現象及其數學關係推導出普遍定律」;若沒有足夠的現象根據,就不應「憑空幻想第一原理或形上學的物理成因」。這也是「我不杜撰假說」(hypotheses non fingo)的正確理解,而不是說科學研究完全不能使用假說。

休謨(1711-1776):歸納問題與 fallibilism

本節基於 SEP: Hume’s Newtonianism and Anti-Newtonianism 這篇文章挑重點說明。

首先,大衛·休謨(David Hume)非常欣賞牛頓謹慎且堅定地依賴實驗來建立原理的科學精神,但另一方面,他也提出了他的批判,也就是對這些科學成果的「解讀界限」設下了嚴格的標準。他認為,人類的認知應該侷限於感官所能接收到的現象,我們必須:

"confine our speculations to the appearances of objects to our senses, without entering into disquisitions concerning their real nature and operations." (把我們的思考限制在物體呈現於感官的現象,而不深入探究它們的真實本性與運作。)—— Hume, 1739-40, 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

以萬有引力為例,科學能精確描述行星運動的規律,但這不代表我們真正理解了引力背後隱藏的根本力量究竟是什麼。掌握了可觀察的規律,並不等於揭開了自然界最底層的真實面貌。

既然我們只能觀察到現象的表層規律,那究竟憑什麼能從「已經觀察到的現象」推論出「尚未觀察到的未來情況」呢?這便帶出了休謨哲學中極為重要的歸納法分析與「Fallibilism(可錯論)」。休謨指出,所有關於事實的知識,即使有再多的經驗支持,始終都是暫時的、隨時可能需要接受修正。

"While there is ongoing scholarly debate over the extent of Hume’s skepticism that follows from this insight, it is less controversial that for Hume knowledge of matters of fact, whatever its ultimate status in Hume’s thought, is always tentative, subject to revision. This is known as fallibilism." (儘管學界仍在爭論這項洞見使休謨的懷疑論延伸到什麼程度,但較少爭議的是:對休謨而言,關於事實的知識,無論在他的思想中最終具有何種地位,始終是暫定、可修正的。這稱為可錯論。)——SEP: Hume

我們之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未來會和過去一樣」,是預設了自然的規律會持續不變。但休謨犀利地指出,如果我們試圖用「過去的自然一直很有規律」來證明「未來的自然也會有規律」,就陷入了循環論證。

既然理性無法為「預期未來」提供絕對的保證,人類究竟為何還會不斷從經驗中去預測未來?休謨給出的答案是「習慣」。

"We are determined by custom alone to suppose the future conformable to the past. When I see a billiard-ball moving towards another, my mind is immediately carry’d by habit to the usual effect, and anticipates my sight by conceiving the second ball in motion." (促使我們假定未來與過去相符的,只有習慣。當我看見一顆撞球朝另一顆移動時,我的心靈立即受到習慣引導,想到通常會發生的結果;在親眼看到之前,便已想像第二顆球開始移動。) —— Hume, 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 Abstract

習慣與本能解釋了我們為何會產生預期信念,但它並不能保證下一次的結果必然符合預期。這也說明了為何科學探究允許出錯,且必須持續透過經驗研究來修正。

在「科學知識具有可錯性」這一點上,並非完全對立。牛頓自己也曾表明,科學命題並非絕對不可動搖。

"In experimental philosophy, propositions gathered from phenomena by induction should be considered either exactly or very nearly true notwithstanding any contrary hypotheses, until yet other phenomena make such propositions either more exact or liable to exceptions." (在實驗哲學中,藉歸納從現象所得的命題,即使面對相反的假說,也應被視為完全正確或非常接近真實,直到其他新現象使這些命題更加精確,或顯示它們存在例外。)—— Newton, 1687, The Mathematical Principles of Natural Philosophy, Book III, Rule IV

康德(1724-1804):知識的先天條件與界限

從下面這段休謨對「時間」觀念的質疑中,我們能看見康德(Immanuel Kant)撰寫《純粹理性批判》的思想源頭。休謨認為,時間並非客觀存在的實體,而是人類知覺不斷交替所產生的心理錯覺。

這個觀點帶來了極大的震撼,卻也反向啟發康德重新深究:時間與空間在人類的認知過程中,到底扮演什麼角色?

為此,康德提出了著名的「先驗感性論」來重新定位。他主張,時間與空間雖然不是外在的獨立實體,但絕非錯覺,而是人類心靈一出生就內建的「純粹直觀形式(pure form of intuition)」。換句話說,時空是人類用來接收、認識這個世界必備的「先天條件」(a priori condition)——就像我們天生戴著一副名為時空的眼鏡在看世界。康德正是透過將時空確立為人類認知的基礎框架,才成功為數學與自然科學奠定了穩固的根基。

康德之所以在哲學史上有著如此巨大的貢獻,在於他成功解釋了人的認識是如何可能。在康德的時代,歐洲哲學主要分為兩大陣營:以洛克、休謨為首的「經驗主義」認為知識皆源於後天經驗;而以笛卡兒為代表的「理性主義」則認為知識來自人類內建的理性。康德的偉大之處,正是他提出了「Synthetic A Priori Judgments(先天綜合判斷)」,精準地接合了兩者的觀點——我們的知識確實始於經驗,但並非所有的知識都源於經驗,心靈早已內建了認識這個世界的先天框架。

But tho' it be impossible to shew the impression, from which the idea of time without a changeable existence is deriv'd; yet we can easily point out those appearances, which make us fancy we have that idea. For we may observe, that there is a continual succession of perceptions in our mind; so that the idea of time being for ever present with us; when we consider a stedfast object at five-a-clock, and regard the same at six; we are apt to apply to it that idea in the same manner as if every moment were distinguish'd by a different position, or an alteration of the object. The first and second appearances of the object, being compar'd with the succession of our perceptions, seem equally remov'd as if the object had really chang'd. To which we may add, what experience shews us, that the object was susceptible of such a number of changes betwixt these appearances; as also that the unchangeable or rather fictitious duration has the same effect upon every quality, by encreasing or diminishing it, as that succession, which is obvious to the senses. From these three relations we are apt to confound our ideas, and imagine we can form the idea of a time and duration, without any change or succession.(儘管我們不可能指出「不伴隨任何存在者變化的時間觀念」是源自於何種印象;但我們很容易指出,是哪些現象讓我們幻想自己擁有了這種觀念。因為我們可以觀察到,我們的心靈中存在著連續不斷的知覺演替[2];因此,時間的觀念始終伴隨著我們;當我們在五點鐘注視一個靜止不動的物體,並在六點鐘注視同一個物體時,我們往往會將(心中的)時間觀念套用在它身上,彷彿這段期間的每一個瞬間,都伴隨著該物體位置的不同或狀態的改變。將該物體的第一次與第二次顯現與我們心靈中知覺的演替進行比較時,它們(在時間上)的距離,似乎與該物體真的發生了變化時一樣遙遠。除此之外,經驗也向我們顯示,該物體在這兩次顯現之間,原本是可能經歷許多變化的;而且,這種不變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虛構的持續時間,同樣會增加或減少物體的每一種性質,其產生的效果與感官顯而易見的(真實)演替效果完全相同。由於這三種關聯,我們很容易混淆自己的觀念,並想像我們能夠形成一種「不需要任何變化或演替」的時間與持續觀念。)—— Hume, 1739-40, 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 1.2.5.29

在康德提到的感性的先天形式(...)論點中,人類把時空的形式加在外界事物才得以認識(表象),但同時導致無法接觸到外在世界本身(物自體)。表象、物自體的區別劃清了人類認知上的限制,這也就分清了科學理論可觸及的界線在哪。

^1

幻象:原著拉丁文 Idola(源自古希臘文 eidolon,意指「幻影、虛像」),通譯為「偶像」,但譯為「幻象」或「假象」更符合其認知扭曲的本質。

^2

succession 目前譯為「演替」,白話一點是可以說是「先後接續」:一個知覺出現,接著另一個知覺出現,形成前後次序。例如,你看著桌上的杯子,接著聽到車聲,又感到手冷。*杯子可以一直沒有改變,但你的知覺經驗仍在接續發生。*休謨在這裡要說明,即使觀察的是不變的物體,我們仍會因自身知覺的接續而具有時間觀念,並將它套用到那個物體上。

3. 假說—演繹論 vs. 否證性(falsificationism)

承接前面的可錯論,科學知識可以被修正,不表示觀察證據就不能提供支持。Hempel 與 Popper 的分歧,正是在於:當理論通過檢驗時,我們是否有理由提高對其為真的信心?

(第 3 節引文均出自課堂簡報。)

共同起點:爭論不在於是否接受可錯論

"The position that we can never be completely certain about factual issues is often known as fallibilism. Most philosophers of science accept fallibilism. The harder question is whether or not we can be reasonable in increasing our confidence in the truth of a theory when it passes observational tests. Popper said no. The logical empiricists and most other philosophers of science say yes." (我們對事實問題永遠無法完全確定,這種立場通常稱為「可錯論」。大多數科學哲學家都接受可錯論。更棘手的問題是:當一個理論通過觀察檢驗時,提高我們對其為真的信心,是否合理?波普爾回答「否」;邏輯經驗主義者與大多數其他科學哲學家則回答「是」。)—— Slide 43

因此,雙方都可以承認理論可能出錯;接下來要比較的,是他們如何解讀「通過測試」這件事。

亨佩爾(1905-1997):以觀察證據支持假說

"Carl Hempel's approach was to formulate an inductive logic that looked as much as possible like deductive logic, borrowing ideas from deductive logic whenever possible." (卡爾·亨佩爾的做法,是建立一套盡可能類似演繹邏輯的歸納邏輯,並在可能之處借用演繹邏輯的觀念。)—— Slide 33

"Hypothetico-deductivism: hypotheses in science are confirmed when their logical consequences turn out to be true." (假說—演繹論:當科學假說的邏輯推論結果被發現為真時,該假說便獲得確證。)—— Slide 34

"We can be reasonable in increasing our confidence in the truth of a theory when it passes more and more observational tests - induction in spirit." (當一個理論通過愈來愈多觀察檢驗時,提高我們對其為真的信心,可以是合理的——這在精神上屬於歸納。)

Hypothetical-deductive Method 方法包含兩個方向:從假說推出預測,是演繹;從預測符合觀察,回頭支持假說,則不是演繹保證。因此,「確證」(confirmation)表示提供支持,不能理解為已經證明假說必然為真。這是簡報介紹 Hempel 的基本模型;更深入的資料(本文省略)也有列出 H-D 方法難以處理的反例,追問什麼樣的證據才「真正相關」、怎樣的假設才叫做嚴格的推論。

波普爾(1902-1994):可否證性與檢驗的界限

卡爾·波普爾(Karl Popper)同樣重視觀察檢驗,但他首先以假說是否可能遭到觀察反駁,來界定科學性:

"A hypothesis is scientific if and only if it has the potential to be refuted by some possible observation." (一個假說具有科學性,若且唯若存在某種可能的觀察,能夠駁倒它。)—— Slide 39

至於檢驗結果,簡報強調符合預測與不符合預測之間的不對稱:

"If the prediction fails, then we have refuted, or falsified, the theory. If the prediction does come out as predicted, then all we should say is that we have not yet falsified the theory." (如果預測失敗,我們便駁倒、或否證了這個理論。如果結果確實符合預測,那麼我們應當說的僅是:我們尚未否證這個理論。)—— Slide 41

依這個介紹,通過測試不構成理論為真的歸納支持。不過,這仍是簡化模型:Slide 45 提醒,實際檢驗還依賴額外假定,預測失敗時,仍須判斷問題出在主要理論還是其他假定。

兩顆藥丸的例子:測試如何支持選擇

過去通過測試,能否支持未來的選擇?

Slide 46 設想我們生病時,必須在兩顆藥丸之間選擇:

  1. 一顆經過多次測試且全部通過
  2. 另一顆則剛被設想出來、從未經過測試

答案是:

"Neither pill has been falsified for its safety. We would ordinarily think that the rational thing to do is to choose the pill that has survived testing. But this preference is irrational for Popper!" (兩顆藥丸的安全性主張都尚未被否證。我們通常認為,理性的做法是選擇經受住測試的藥丸。但按照波普爾的立場,這種偏好竟是不理性的!)—— Slide 46

在 Hempel 式的確證思路下,相關測試的成功能支持安全性假說,因而為選擇受測藥丸提供理由。對拒絕歸納支持的立場,這個例子則提出挑戰:若兩者都尚未被否證,過去的測試成果如何成為偏好其中一顆的合理依據?

除了藥丸例子對實際選擇提出的挑戰,Slides 44–45 也指出:科學檢驗往往牽涉一整組假定,預測失敗時,觀察結果不會自動告訴我們是主要理論還是輔助假定出了問題。修改理論也未必是在逃避檢驗;例如,SEP - Scientific Method 文章中,以解釋天王星運動異常的外行星假說為例,說明輔助假說可以帶來新的可否證預測。該文並指出,Popper 後來承認這類修改的重要性,轉而討論「可檢驗性的程度」。

從理論的劃界,轉向處理理論的方式

接著,簡報在 Slides 47–48 提出一種保留 Popper 洞見的方式:將「承擔觀察風險」用於評估研究者如何處理理論。重點是把觀念連結到可觀察的結果,使證據能參與修正與評估。

The scientific way of handling an idea is to try to connect it with other ideas, to embed it in a larger conceptual structure, in a way that exposes it to observation.

But if a hypothesis is handled in a way that keeps it apart from all the risks associated with observation, that is an unscientific handling of the idea.

(以科學方式處理一個觀念,就是嘗試將它與其他觀念連結,置於更大的概念結構之中,並以這種方式使它接受觀察的檢驗。

但如果處理假說的方式,使它免於承擔與觀察相關的一切風險,那就是以不科學的方式處理這個觀念。)—— Slide 48

當我們將這種轉變後的態度套用在Freudianism(佛洛伊德主義)上時,評估的視角就從「這套理論本身對不對」轉向了「我們如何處理這套理論」。在早期的嚴格視角下,佛洛伊德主義常被抨擊為偽科學,因為它似乎能自圓其說地解釋所有心理現象,迴避了被推翻的風險。但依照修正後的觀點,像佛洛伊德主義這樣龐大的思想體系,其實包含了許多複雜的主要原理,而這些原理是可以被拆解出來,並用科學或非科學的方式來處理的。

4. Kuhn(1922-1996)科學典範轉移

在 Kuhn 之前,哲學家(如實證主義者、Hempel、Popper 等)多半致力於尋找一套「跨越歷史、純粹理性」的客觀科學邏輯。但 Kuhn 將科學方法論的定位徹底轉向了歷史學與社會學的經驗維度。

根本定位的差異:反對去歷史化的理性重構

"The image Kuhn thought needed transforming was the a-historical, rational reconstruction sought by many of the Logical Positivists..." (Kuhn 認為需要被改變的形象,正是許多邏輯實證主義者所追求的那種去歷史化的、理性的重構……)

"...the history of science provides important data, and necessary checks, for philosophy of science, including any theory of scientific method." (……科學史為科學哲學(包含任何關於科學方法的理論)提供了重要的數據與必要的檢驗。)


Kuhn 的核心論點:典範(paradigm)與科學革命

Kuhn 認為科學不是靠一套固定方法線性累積,而是依賴科學社群在特定時空下的共識(典範),且方法標準本身會隨著典範轉移而改變。

"During normal science, the members of the scientific community adhere to the paradigm in place. Their commitment to the paradigm means a commitment to the puzzles to be solved and the acceptable ways of solving them." (在常態科學期間,科學社群的成員會堅持當前既有的『典範』。他們對典範的承諾,意味著他們致力於解決某些謎題,並承諾使用可被接受的方式來解決它們。)

"Method in this normal phase operates within a disciplinary matrix (Kuhn’s later concept of a paradigm) which includes standards for problem solving, and defines the range of problems to which the method should be applied." (在這個常態階段,方法是在一個學科基質(Kuhn 後來對『典範』的概念)內運作的,它包含了解決問題的標準,並界定了該方法應被應用於哪些問題的範圍。)

"Once accumulation of these anomalies has reached some critical mass, it can trigger a communal shift to a new paradigm and a new phase of normal science. Importantly, the values that provide the norms and aims for scientific method may have transformed in the meantime. Method may therefore be relative to discipline, time or place" (一旦這些反常現象的累積達到某個臨界點,它就會引發一場社群層面的轉變,走向一個新典範與新的常態科學階段。重要的是,為科學方法提供規範與目標的價值觀,可能在這期間已經發生了轉變。因此,方法可能是相對於學科、時間或地點而異的。)

也就是:Paradigm → Normal Science → Anomalies → Crisis → Scientific Revolution → New Paradigm(典範 → 常態科學 → 異常增加 → 危機 → 科學革命 → 新典範),Kuhn 統整出這樣的科學典範會有的生命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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