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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09

科普

說到為何要對這種離自己超遠的議題感興趣,在教室裡的氛圍下,不是為了辯論或學分,我想到一個最基本的理由:識讀。從知識的根基點一些識讀的能力,我們就可以不畏懼權威、不盲信權威,把曾經跪拜的那些放到一個適切的位置來尊重。


以下是一個旁聽生的認真筆記:

這堂課在問:科學是什麼

  1. How does science work?
  2. What should a scientific justification be?
  3. What distinguish science from other disciplines?

可以用這三個問題來思考

「科學的盡頭是玄學」?

若要用一個平易近人的點來切入,這句話非常適合。不知哪來的風潮,很多人都從小聽到大,但我幾乎可以說這句話的帶給所有人非常大的誤解。

這並不是一句某個科學家說過的名言。就我下面努力考證過後,先說這大概是一句來路不明的大眾謠傳,沒有適當的前後文支撐導致意思不明,使大眾各自解讀、陷入誤會。

最接近這句話的出處,就我查到的最早是出自一個印度宗教家,他的話和當今在台灣熱門的標語「科學的盡頭是玄學」有何關係,我就不得而知,但可以先看看他的原文。

一個宗教家的視角:Swami Abhedananda(1906)

首先來介紹,在 1906 年的著作裡首先出現「科學及其各個分支,能夠把我們引導到某一個程度,但它無法再繼續前進;然而,在科學止步之處,正是真正哲學的開端」的這位。

Swami Abhedananda(1866–1939),印度吠檀多哲學家、宗教思想家,Sri Ramakrishna 的直接弟子之一。曾長期在歐美傳播 Vedanta,討論宗教、形上學、瑜伽以及科學與哲學的關係。其代表著作包括《How to be a Yogi》(1902)、《India and Her People》(1906)、《Doctrine of Karma》(1940,遺著出版)等。

以下節錄《India and Her People》 39–41 頁[1]:

真正的哲學必須研究知識的領域,並追溯知識的來源。你知道自己正坐在這裡聆聽;可是,這種「知道」究竟從何而來?即使最偉大的思想家,在試圖回答這個問題時,也曾陷入困惑。研究這個問題的哲學稱為知識論(epistemology)。Kant、Hegel、Fichte 等人的哲學,都曾履行這一功能。George Croom Robertson[2] 在他的《Elements of General Philosophy》中說:「知識論就是哲學,因為它既探討事物,也探討『存在』;它研究超越單純經驗的事物,但又是在這些事物與『認識這一事實』的關聯中加以考察。因此,一位知識論者不可避免地同時也是一位本體論者(ontologist),因為他的知識理論也必須從『存在』的面向考察事物。他同時也必須是一位形而上學家(metaphysician),因為他所關心的是超越物質層面的一切事物;他必須是一位哲學家,在於他有別於且超越了一位科學家,以科學未曾涉足的方式來關照事物。」

科學及其各個分支,能夠把我們引導到某一個程度,但它無法再繼續前進;然而,在科學止步之處,正是真正哲學的開端。真正的哲學所履行的第三項功能,就是把我們的心靈帶入絕對者(the absolute)與未知者(the unknown)的領域,並由此解決生與死的問題。它解釋宇宙的起源、個體存在的起源,以及演化的目的。在相對性的層面上,這些重大的生命問題永遠無法得到完美的解答。

此外,當真正哲學的這個面向把我們的心靈引向無限者(the infinite)時,它便幫助我們擺脫無知與自私的一切限制。這些限制正是我們目前所承受的最大束縛;而透過履行這一功能,真正的哲學便為最高形式的一元論宗教(monistic religion,亦即不二論宗教)奠定了基礎。世界上沒有任何哲學能像 Vedanta(吠檀多)那樣,如此令人滿意地履行上述三項功能。因此,我們可以說,Vedanta 是所有思想體系之中最完整的一個。哲學與宗教必須始終保持完全的和諧。

整理一下,Abhedananda 的論證大意是:science 有其極限 → 在科學止步之處,由 philosophy 接續 → 進入 the absolute / the unknown / the infinite 的領域 → 解答生命、死亡、宇宙起源與演化目的等根本問題 → 為一元論宗教奠定基礎 → 最終得出 Vedanta(吠檀多)是最完整的思想體系。

縱觀整段,可以看到一個把知識分級並加進結構裡的論述方法。他是在一個 Vedantic religious-philosophical framework 裡面,安排 science 的位置,即:科學很有價值,但是它只是走到某處;真正更根本的問題要由哲學解決,而真正的哲學最後又通向 Vedanta。

以上是一個宗教家的看法,當然,不代表你我一定要認同。

^1

Swami Abhedananda《India and Her People》(1906),資源:維基文庫文本

^2

George Croom Robertson(1842–1892),蘇格蘭哲學家,倫敦大學學院心靈哲學與邏輯教授,亦為哲學期刊《Mind》首任主編。其研究涉及知識論、心理學、邏輯與哲學史,主要著作有《Hobbes》(1886)、身後出版的 《Philosophical Remains》(1894)、《Elements of General Philosophy》(1896) 與 《Elements of Psychology》(1896)。其中《Elements of General Philosophy》討論知識論、哲學史、外界知覺、倫理,以及 Descartes、Kant 等人的思想。前面看到 Abhedananda 所引用的文字,就出自這部著作。

一個科學家的視角:愛因斯坦(1940)

雖然不是直譯「科學的盡頭是玄學」,但愛因斯坦曾說過一句稍微類似的話

Science without religion is lame, religion without science is blind.

沒有宗教的科學是跛子,沒有科學的宗教是瞎子。

如果二手資料只斷章取義第一句就容易導致誤會,看完整原文的第二句,就讓語意明確許多。接下來來了解一下這位科學家是怎麼看待科學與宗教間的關係。

Albert Einstein (1879-1955) 在 1940 年出版的《Science and Religion》提到:

Now, even though the realms of religion and science in themselves are clearly marked off from each other, nevertheless there exist between the two strong reciprocal relationships and dependencies. Though religion may be that which determines the goal, it has, nevertheless, learned from science, in the broadest sense, what means will contribute to the attainment of the goals it has set up. But science can only be created by those who are thoroughly imbued with the aspiration towards truth and understanding. This source of feeling, however, springs from the sphere of religion. To this there also belongs the faith in the possibility that the regulations valid for the world of existence are rational, that is, comprehensible to reason. I cannot conceive of a genuine scientist without that profound faith. The situation may be expressed by an image: Science without religion is lame, religion without science is blind. [3]

現在,儘管宗教與科學各自的領域本身有著明確的劃分,但兩者之間依然存在著密切的相互關係與依賴性。儘管宗教可能是確立目標的一方,但宗教仍從(最廣泛的意義上的)科學那裡學會了採取何種手段,方能有助於實現其所設定的目標。然而,科學唯有由那些滿懷追求真理與理解之渴望中的人,才能創造出來。但這種情懷卻是發源於宗教領域。這其中還包含了一種信念——即相信適用於實存世界的規律是理性的,也就是能夠被理性所理解。我無法想像一位真正的科學家會沒有這種深刻的信念。這種情況可以用一個意象來表達:沒有宗教的科學是跛子,沒有科學的宗教是瞎子。

首先,要了解愛因斯坦不信人格神(personal God)的立場,就可以更清楚上文所說的 religion 不是一般意義的有神論。在愛因斯坦 1954 年(逝世前一年)的表態,下面這封信件內容收錄在由海倫·杜卡斯(Helen Dukas,愛因斯坦從 1928 年至逝世時 1955 年的私人秘書兼日常助理)整理並出版的《Albert Einstein: The Human Side: New Glimpses from His Archives》(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1981),可以看到愛因斯坦對自身宗教觀最直白的陳述。

I do not believe in a personal God and I have never denied this but have expressed it clearly. If something is in me which can be called religious then it is the unbounded admiration for the structure of the world so far as our science can reveal it.

這段的上下文在維基(Religious and philosophical views of Albert Einstein > #Personal God)[4]上有更詳細說明。

了解愛因斯坦他口中所說的 religion 不是一般印象上的 personal God,而是他在上段的後半提到的,對「至今科學所能揭示的世界的結構」的無限欽佩。

回頭整理,《Science and Religion》提到的科學與宗教之間的強烈關聯和相依性,我統整為「religion → 信念、確立目標、追求真理的渴望」及「science → 探尋世界規律、理性的可理解性」兩者作為本源動機與研究成果,兩門科目互相構成對方、促使對方發展。

^3

Science and Religion

Albert Einstein, from an address presented at The Conference on Science, Philosophy and Religion in 1940. https://religiousnaturalism.org/science-and-religion-2/

「玄學」是指什麼?回到 1923 年的科玄論戰

剛好有機會去考古一下,搜尋結果跑出了 1923 年發生的「科玄論戰」,以華文圈的脈絡往前找,會找到這個中國的學術圈論戰事件。透過這裡對「玄」的共識,來判斷本篇討論的玄該怎麼理解比較好。

這句話在一聽到時,很容易會誤會成當今慣用的語境下被稱為「偽科學(pseudoscience)」的東西,例如神秘學、算命、超自然等。但所謂「玄學」在21世紀早期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在這個論戰來來回回的文本中,有多個人(張君勱、丁文江等)、多處提到玄學都標注了英文 metaphysics,注意這是中國當時的通用翻譯,並不是在今天更常見的「形而上學」這個源自日本的譯語[5]。(在這我就略過探討 metaphysics 是什麼,因為這問題3天3夜都難說清,若要自行研究首先注意在不同時代不同學派,對這詞的看法甚至定義,都不是連續一致的)

^5

「形而上学」は、井上哲次郎の《哲学字彙》(1881)から定着した語である。

「邦訳語の形而上学は《哲学字彙》(1881)以来で,有形の器すなわち自然の形象を超えた無形の道すなわち原理の学の意味であり,形而上の出典は《易経》である。」(『改訂新版 世界大百科事典』)

「科學對人生觀無所作為」的正反方視角

據主要兩人的論爭立場[6]

1923年2月,張君勱(1887-1969)應邀到清華大學主講《人生觀》,演講中列舉科學與人生觀的五項差異,主張科學對人生觀的無所作為[7],講義整理後發表於《清華週刊》。

張君勱的主張引起丁文江(1887-1936)的反駁,同年4月在《努力週報》發表《玄學與科學——評張君勱的〈人生觀〉》一文,否定「科學對人生觀無所作為」的論點,率先向張君勱挑起論戰。

首先說明丁氏對於玄學(metaphysics)的定義:

廣義的玄學是從不可證明的假設上推論出來的規律。

他接著把廣義 metaphysics 說成源於 Aristotle 所謂的 first philosophy / theology,涉及「天帝、宇宙、人生」等問題;到了近代,隨著天文學、生物學、心理學逐漸成為科學,他認為玄學最後退避到本體論(ontology)。(參照原文,丁文江:《玄學與科學》[8])

總結來說,他真正反對的是這一種做法,對「覺官感觸以外的本體」作出知識性的斷言。可以說這是非常強烈的科學主義、經驗主義版本的立場。

而另一立場的張氏,則認為玄學(metaphysics)研究的是超出物理現象與感官經驗範圍的問題[9]。但不代表問題不存在,這正是形上學應該處理的領域。


做個小結,本段首先抓到了「玄學」就是指 metaphysics,不是口語上所說的通靈或某些偽科學。整個論戰中,沒人直接說出「科學的盡頭是玄學」這句話,若只比較思想立場,這句話比較接近張君勱一派對科學界限的強調,以張君勱的想法來看「科學的盡頭是玄學」,這句話的意思就會偏向:

以宇宙形成為例,在科學裡歸類為宇宙學,能透過觀測與實證分析得出一定程度的結論,這屬於科學無誤。

但問,宇宙為什麼存在、是否有終極目的?張氏的立場會認為,科學未必能處理,會進入哲學、玄學(metaphysics)的範圍;丁氏則覺得可以提問,但沒有可檢驗證據便不能宣稱知道答案。

再來宇宙是否由神創造?這問題,張氏立場會認為,屬於人生觀或信仰選擇,不能單靠科學實驗裁決;丁氏立場會想,若當作知識主張,就必須提出證據,否則應當存疑。

^7

若想進一步了解張氏說的「人生觀」為何,可以讀一下 維基文庫 - 張君勱《人生觀》(1923),其中有一段:

人生觀之中心點,是曰我。與我對待者,則非我也。而此非我之中,有種種區別。就其生育我者之,則為父母;就其與我為配偶者言之,則為夫婦;就我所之團體言之,則爲社會為國家;就財產支配之方法言之,則有私有財產制公有財產制;就重物質或輕物質言之,則有精神文明與物質文明。凡此問題,東西古今,意見極不一致,決不如數學或物理化學問題之有一定公式。

(略九項:親族關係、異性關係、財產、社會制度、心靈與物質、個人與群體、自他關係、樂觀悲觀、信仰)

凡此九項,皆以我為中心,或關於我以外之物,或關於我以外之人,東西萬國,上下古今,無一定之解決者。則以此類問題皆關於人生,而人生為活的,故不如死物質之易以一例相繩也。是以人生觀與科學作一比較,則人生觀之特點。更易見矣。

^8

原文: 丁文江:《玄學與科學》 - 科學與玄學戰爭的歷史 https://lib.exchristian.hk/ding.html

玄學(metaphysics)這個名詞,是纂輯亞列士多德遺書的安德龍聶克士(Andronicus)造出來的。亞列士多德本來當他為根本哲學(first philosophy)或是神學(theology),包括天帝、宇宙、人生種種觀念在內,所以廣義的玄學在中世紀始終沒有同神學分家。到了十七世紀天文學的祖宗嘉列劉(Galileo)發明地球行動的時候,玄學的代表是羅馬教的神學家。他們再三向嘉列劉說,宇宙問題,不是科學的範圍,非科學所能解決的。(中略)

無奈達爾文不知趣,又做了一部《物種由來》,證明活的東西也有公例。雖然當日玄學家的忿怒不減於十七世紀攻擊嘉列劉的主教,真理究竟戰勝,生物學又變做科學了。到了十九世紀的下半期連玄學家當做看家狗的心理學,也宣告了獨立。玄學於是從根本哲學,退避到本體論(ontology)。他還不知悔過,依然向哲學擺他的架子,說「自覺你不能研究;覺官感觸以外的本體,你不能研究。你是形而下,我是形而上;你是死的,我是活的」。科學不屑得同他爭口舌:知道在知識界內,科學方法是萬能,不怕玄學終久不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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