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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06

從〈齊物論〉思考莊子

<!-- 中譯版由 AI 協助,不保證完全直譯 ( ◡̀_◡́)ᕤ -->

本文首先以《莊子》〈齊物論〉的一節作為線索,解讀其思想的核心。在此基礎上,進一步追溯這一思想在江戶時代如何受吸納,並如何交織在松尾芭蕉「風雅」的文學中。

1. 從〈齊物論〉思考莊子

《莊子》〈齊物論〉中有這麼一段:

(古文)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

曰:「吾惡乎知之?」

「子知子之所不知邪?」

曰:「吾惡乎知之?」

「然則物無知邪?」

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
且吾嘗試問乎女:民溼寢則腰疾偏死,鰌然乎哉?木處則惴慄恂懼,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蝍且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為雌,麋與鹿交,鰌與魚游。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亂,吾惡能知其辯!」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


(現代語譯) 參考 傅佩榮(2016)

齧缺問王倪說:「先生知道萬物相同之理,真是如此嗎?」

王倪說:「我怎麼會知道呢?」

齧缺又問:「先生知道自己不知道嗎?」

王倪說:「我怎麼會知道呢?」

齧缺再問:「那麼萬物都是無知的嗎?」

王倪說:「我怎麼會知道呢?雖然這樣,我試著說說其中的道理。怎麼知道我所說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怎麼知道我所說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
且讓我來問你:人睡在潮濕的地方,就會罹患腰痛,甚至半身不遂,泥鰍也會這樣嗎?人住到樹上,就會擔心害怕,猿猴也會這樣嗎?這三者,誰知道真正舒服的住處是哪裡?人吃肉類,麋鹿吃青草,蜈蚣喜歡吃小蛇,貓頭鷹與烏鴉喜歡吃老鼠:這四者,誰知道真正可口的味道是什麼?猵狙與雌猿交配,麋與鹿做伴,泥鰍與魚共游,毛嬙、麗姬是眾人欣賞的美女,但是魚見了她們就潛入水底,鳥見了她們就飛向高空,麋鹿見了她們就迅速逃跑:這四者,誰知道天下真正悅目的美色是什麼?
在我看來,仁義的頭緒、是非的途徑,都是紛雜錯亂,我怎麼能知道其中的分辨呢?」

齧缺繼續問說:「先生不知道利害的分辨,難道至人也不知道利害的分辨嗎?」

王倪說:「至人神妙極了!山林焚燒,不能使他燠熱;江河結凍,不能使他寒冷;迅雷劈裂高山,狂風掀動大海,不能使他驚恐。這樣的至人,乘著雲氣、騎著日月,遨遊于四海之外。連死生都不能影響他,何況是利害的頭緒呢?」


池田知久(2014)的注釋書中,為這一節加上了「第三章 捨棄一切對立的仁義、是非、利害」這樣的標題。可以說,這恰當地概括本章的整體旨趣。以下將從三個視角來解讀這段文本。

1.1 世俗之知的虛妄——無知方為真知

在這段問答中,王倪反覆以「不知道」作答。

若以智者聞名的王倪竟與「知」全然無緣,那麼反過來說,那些自以為「知道」的一般人,其實才是無知的吧。這段問答正揭露了世俗之知的虛妄性。

據池田(2014)所述,在這段文本成立的戰國後期(約西元前300年),「無知方為真知」這樣的知識論尚未廣泛流傳,在思想界中可說是極為新穎的見解。

1.2 莊子的至人形象——與儒家的對比

首先比較莊學與儒學的聖人形象,再來探討前述文本中的「至人」。

莊子的至人,是捨棄自我與功名、與萬物合而為一、自由自在地生活的理想形象。「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逍遙遊)一語,正簡潔地揭示了這種超越性。在修養方法上,如「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道,斯謂坐忘」(大宗師)所示,是鬆開對知覺與分別的執著,與道相和諧。在自我他者的意識上,可用「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齊物論)一句來概括,這是一種將差別與價值判斷相對化的視角。

與此相對,儒家的聖人,則是以人倫與禮為中心來整束自我、實現社會秩序的理想形象。「克己復禮為仁」「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揭示了以德與禮進行自我統御與教化的原理。「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大學)則是以內在之誠為起點、將秩序向外推展的為學進路。「聖人,人倫之至也。欲為君,盡君道;欲為臣,盡臣道」(孟子)說的是對角色倫理的徹底實踐。總而言之,莊子所講的是超越規範、順應自然的自由,而儒學所講的則是將規範內化、建立秩序的道路。

在儒學作為主流思想的社會背景下,批判莊學的學者與政治家也不在少數。西晉的郭象在《莊子注》中說「應而非會,則雖當無用;言非物事,則雖高不行」,評論莊子的思想雖然卓越,卻脫離現實,難以成為治理國家的「經國」之學。東晉官僚王坦之也以「其言詭譎,其義恢誕」批評其意義不明、誇大失實。後世的朱熹、王陽明等人,也批評其逃避倫理與君臣之義,並認為坐忘、無待的修行會使人墮入虛無的境地。

然而,這些批判不過是片面地理解了至人的境界。回到文本,王倪將至人描繪為「連死生都不能影響他,何況是利害的頭緒呢?」。至人即使面對大自然的猛威與生死這樣的重大問題,也不會迷失自我;更何況世俗的利害,又怎能動搖他的心。王倪先前所說的「自我觀之,(中略)吾惡能知其辯」,也正是一種自覺:以人狹隘的視野,無法窮盡真理。至人超越了這種自我的局限,無論發生什麼都安然不動。正因為從狹隘的價值觀與分別中解脫而獲得自由,儒學所認定的虛無境地,或許反而是超越了利害與是非之後、那更前方廣大卻未知的風景。

1.3 墮於空虛?超越相對之境

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亂,吾惡能知其辯!

用淺白的話來說就是:在我看來,仁義的頭緒、是非的途徑,都是紛雜錯亂,我怎麼能知道其中的分辨呢?

若僅截取這一句來看,或許會被草率地解讀為「完全否定了仁義與是非的分別」「知識一片混亂,根本不存在真理」。歷史上《莊子》之所以受到批判,原因也多在於此。例如王陽明便批評道:「仁義之失,既已墮於空虛漭盪」。

然而,只要結合前後文脈,其真意便十分清楚。同前1.1說明,「自我觀之,(中略)吾惡能知其辯」顯示了無知方為真知的重要性。而緊接其後的文脈也同樣重要。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王倪對此的回答,正是1.2說明的那段對至人的描繪。至人並非單純地不知利害,而是超越了利害、是非這類相對的價值觀。


順帶一提,王倪究竟是怎樣的人物呢?《莊子》外篇〈天地〉中記有這樣的譜系:「堯之師曰許由,許由之師曰齧缺,齧缺之師曰王倪,王倪之師曰被衣。」不過必須注意,〈天地〉篇並非一般認為由莊子本人所寫的內篇,而是出自弟子或後人之手的外篇。據池田(2014)指出,〈天地〉這份人物譜系是參照〈齊物論〉〈應帝王〉等較早的篇章整理而成的,譜系與問答的內容之間也有可見矛盾之處。

因此,依這份譜系把王倪固定地視為絕對的智者,並不恰當。毋寧說,他是一位超越了一般「知」的局限、藉由認識自身的無知,而領悟到世間道理「樊然殽亂」的人物。同時,他也確實明白進一步的追求,即向至人的境界邁進。

參考文獻

從〈齊物論〉思考莊子 | YourStory